《礼记·檀弓上》对于“葬”有这样的解释:“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作为“葬”的本义,它与中国古代的丧葬习惯、丧葬风格以及丧葬制度都有很大的关系。
在中国古代,丧葬制度有着很广泛的社会基础,这与民族的宗教观念、灵魂观念等紧密相关。对于丧葬之事,人们必须要审慎认真对待,以缅怀祖先之功德。作为社会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丧葬也随着社会的发展不断演变,成了生存者的一种信仰文化,并逐渐形成了一些丧葬风俗的特征:事死如事生、奉行懦家礼仪、等级森严。
初唐时期的丧葬习俗继承了前代的传统:人们大都依然相信,人死之后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不仅灵魂不死,连生前的形象还依然不变。他们在那里过着与世间一样的生活,能与先前去世的亲人团聚,还能组织家庭,连原来的社会等级也可以得到承认。因此,人们对死者的丧葬处理一如其生前的样子,他们生前享用的物品要带进坟墓,原来的奴隶、丫环等也要进行殉葬。。如隋唐之际,杜伏威“所虏获必分与摩下,士有战死,以其妻殉,故人自奋战,无完敌。”
丧礼是丧葬习俗的重要部分,作为中国各种礼制中最具有生命力的一种礼仪,它始于西周,历经秦、汉、唐、宋、元、明、清,贯穿了整个封建社会,并延续至今。从历史文献资料可以看出,各个时代的丧礼虽有不同,但基本上还是沿袭了《仪礼》和《礼记》的规定。唐代的丧葬礼仪内容基本也源于此,只是更加系统化、程序化了。
唐朝作为中国封建社会最为繁盛的时期,各种体现封建等级制礼仪的发展可谓登峰造极,丧葬礼仪制度也发展得很完备。《大唐元陵仪注》和《大唐开元礼》这两部反映唐代礼制的书籍中记载了不少唐朝礼仪程序,根据《大唐开元礼》对于丧葬礼仪的记载:唐代三品以上四品以下至庶人的丧葬程序一共有六十六道。如果是改葬,另有十七道程序。这一方面反映了唐朝封建丧礼的繁缉,同时也反映出严格的封建等级差别。
初唐时期丧葬礼仪作为整个唐代社会习俗的一部分,有着不可忽视的地位,也有一些特别的习俗。
(1)初唐时期,无论是中原,还是敦煌那样的边睡地区,汉族居民基本上都实行土葬。佛教传入中国后,火葬渐渐流行,后来流传到北宋。然而,由于人们深受传统儒家文化的影响,火葬被视为“悖逆不孝”的行为,屡遭封建统治者禁止。宋太祖建隆三年曾下诏禁止火葬,明清两代亦严厉禁止。因此,这种今天看来是一种很好的葬俗,并就没能推广开来,直到近代受西方影响,人们的看法才有了较大的转变,现在更成为国家大力提倡的葬法。
另外,塔葬一度在初唐上层社会流行,这一点可由《汇编》、《续》中保留的不少此类塔铭窥见一斑,至今我国不少地方还保留有许多这样的塔。塔葬本来是佛教徒的葬俗:一些汉族地区寺庙的高僧死后,先将他们的尸体火化,然后将骨灰放置于砖塔或石塔内安葬。学者夏之乾认为:
这种葬俗同佛教有密切关系,在我国可以说纯粹是一种佛教僧人的葬法.至于民间则都不行塔葬.塔葬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佛教的创始人释迎牟尼死,火化后骨灰(舍利)都贮放于塔内…。二我国一些佛教高僧行塔葬可能是效仿如来的葬法.。
要指出的是,塔葬是需要很大花费的,一般人无法办到,自然这种葬俗也就不可能在民间得到很广泛的流传。
(2)在《汇编》、《续》中的初唐墓志中不少用“崩”来指一般人之死,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文化现象。《礼记·曲礼下》明文规定:“天子死曰崩,诸侯日亮,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②可以说对死的称呼在中国古代是有着严格等级分别的‘在中国古代的正统典籍中,大致是符合这些规定的,尤其对“崩”字把关十分严格,不仅在正史中,即使是私人笔记和诗词文集之类的书籍,也很难见到“崩”字用于普通人身上的现象,而在初唐的墓志中却屡见不鲜。
这是什么原因呢?在笔者看来,一方面,墓志属于私家撰述,一般都是深埋在地下,不用担心被人告发。另一方面,在盖棺论定之际,把皇帝的荣耀移加给死者,让其享受生前未曾有过的待遇,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慰吧。从表层看,如此用法有谈墓之嫌,而透过现象看其本质,也可以说是人们平等意识的一种陡然升华,有着积极的意义。
(3)从死者的随葬物品我们也可以窥见初唐社会风俗及信仰的一斑。陈子昂《唐故朝议大夫梓州长史杨府君碑》有这样的话:“遗令薄葬,不藏珠玉,唯《孝经》一卷,《尧典》一篇,昭示后嗣,不忘圣道。”①可见,在当时人们心目中,“《孝经》一卷,《尧典》一篇”是可以体现“圣道”的,其作为随葬物品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古代经典的重视以及对于圣道的孜孜追求。同时,“昭示后嗣”,反映了他们对于后代的教育也注重“圣道”的传承。另外,文中“始府君临终,遗令薄葬”②的句子则反映出“薄葬”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4)墓前树碑,墓内立志,是初唐丧葬习俗的一大特色。从汉至唐,墓志的发展有一个曲折的过程。魏晋时期一度有禁令厚葬和在墓前树碑的规定,所以一度曾行于两汉的墓碑突然减少了下来,南北朝时又重新兴起。隋唐之际,墓前树碑之风大盛。在当时,王公大人、豪富士族的丰碑巨褐到处林立,这种习俗也影响到以后各朝各代。
(5)初唐有“庐墓”的丧葬习俗,即父母下葬后孝子(或孝女)结庐墓侧、长年居守的孝行。如在《新唐书·孝友传》中有记载:“徐州阔乡人梁文贞,亲亡,自伤不得养,即穿扩为门,晨夕汛扫。庐墓左,暗默三十年,家人有所问,画文以对。”
无独有偶,《新唐书·孝友传》中还记载,“陈集原,拢州开阳人。世为酋长。父龙树,为钦州刺史,有疾,即集原辄不食。及亡,呕血数升,即笙作庐,尽以田货让兄弟,里人高之。武后时,历右豹韬卫大将军。”
(6)中国传统文化是相当重视“送死”的,并认为隆重的丧葬处理符合世道人心,所谓“慎终”有助于培养善良民风的观念,一直也是深入人心.笔者曾对《史记》、《汉书》中丧葬文献一一分析发现:提倡薄葬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止过,然而追求厚葬的社会风气也从没有销声匿迹过,薄葬与厚葬一直以来都是争论不休的话题。可以说,唐代的丧葬史在某种程度上是历史上厚葬薄葬交织的延续。⑥
初唐时期,唐太宗贞元十一年(公元637年)曾下诏:“恐身后之日,子子孙孙,习于流俗,犹循常礼.加四重之棣,伐百祀之木,劳扰百姓,崇厚园陵。今预为此制,务从俭约。于九峻之山,足容棺而已。”①这个诏令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初唐时期统治者的节葬思想,对当时的丧葬习俗有着积极的意义。
贞观以后,不仅皇帝陵墓规格越来越高,葬品越来越多,就连皇室贵戚,丧葬也远远超出规格。最高统治者既然在丧葬上如此奢侈,王公百官以下就不可禁止了,厚葬之风渐渐遍于全国。
举个例子,武则天时的宠臣李义府,为其祖父改葬,“王公以下,争致赠遗,原,七十里间,相继不绝。武德以来,王公葬送之盛,未始有也。”②葬礼奢侈到这种程度够触目惊心的了,而在这次葬礼中,所费劳役,不可胜数。据《旧唐书。李义府传》记载:
三原令李孝节私课丁夫车牛,为其载土筑坟,昼夜不息.于是高陵、标阳、富平、云阳、华原、同官、径阳等七县以孝节之故,惧不得已,悉课丁车赴役.高陵令张敬业恭勤怯懦,不堪其劳,死于作所为了一个官员亲属的改葬,竟动员八个县的劳力,还累死了一个县令,由此可见初唐丧葬的繁奢恶俗。
同时,厚葬引发盗墓的现象也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西汉刘向早就指出:“葬愈厚,丘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④初唐时候的统治者也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并专门下诏禁止厚葬。在《全唐文》中载的贞观十七年三月《戒厚葬诏》中写道:
肤闻死者终也,欲物之反于真也;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上古垂风,未闻于封树;后圣贻则,始备于棺棒.讥借侈者,非不爱其厚费;美俭薄者,实亦贵其无危.是以唐尧圣帝也,谷林有通树之说;秦穆明君也.囊泉无丘陇之处.仲尼孝子也,防墓不坟;延陵慈父也,赢博可隐.斯皆怀无穷之虑,成独决之明,乃便体于九泉,非构名于百代也。泊乎阂间违礼,珠玉为充雁;始皇无度,水银为江海.季孙擅普,敛以蟠玛,桓魅专宋,葬以石棒。莫不因多藏以速祸,由有利而招辱,元庐既发,致焚如于夜台;黄肠再开,同暴骸于中野。详思囊事,岂不悲哉!由此观之,奢侈者可以为戒,节检者可以为师矣.肤居四海之尊,承百王之弊,未明思化,中宵载惕。虽送往之典,详诸仪制;失礼之禁,著在刊书.而勋戚之家,多流通于习俗;阎阎之内,或侈靡而伤风.以厚葬为奉终,以高坟为行孝.遂使衣袭棺样,极雕刻之华;灵朝明器,穷金玉之饰.富者越法度以相尚,贫者破资产而不逮,徒伤教义,无益泉壤,为害既深,宜为惩革.其王公以下,爱及黎庶,自今以后,送葬之具,有不依令式者,仰州府县官,明加检察,随状科罪。在京五品以上,及勋戚之家,仍录奏闻.。
此诏令从古人“不封不树”的良好风尚说起,对前人孝子慈父的做法加以赞赏。并对厚葬引起的“速祸”、“招辱”恶果进行阐述,否定了“以厚葬为奉终,以高坟为行孝”的做法和观念,由此顺理成章地提出“奢侈者可以为戒,节俭者可以为师”的结论和倡议,并进一步对丧葬礼仪进行具体的规定。封建统治者能意识到问题,并颁发这样的诏令,今天看来无疑有着积极的意义。
但可惜的是,这些理智的声音在当时的世俗社会里是比较微弱的。在“事死如事生”的传统思想支配下,厚葬之风虽在历史的某个阶段有所回落,但其愈演愈烈之势浩浩荡荡,难以阻挡。初唐期间屡次明文禁止各种厚葬、越礼之举,实则恰恰透露了社会上普遍实行厚葬的现实。试想,假如没有厚葬越礼之举,何必予以禁绝呢?因此,宣称薄葬实则厚葬,这实在是初唐乃至整个唐代历史上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总的说来,初唐丧葬风俗有着承前启后的作用。风俗相对来说是较为稳定的,变化不大的。可以说,汉代及汉代以前与初唐乃至整个唐代丧葬习俗有着高度的相似,直至今日,很多观念仍是如此。其中有其好的值得继承和发扬的地方,也有一些如今看起来是恶俗的成份,对此我们都要用历史的眼光进行看待。它的演变也常常是在漫长的历史中进行的,有其自身的演变规律和节奏。可叹的是,人类社会的车轮不停向前,然而对于厚葬还是薄葬这个问题的认识却似乎总是遗巡不前。可喜的是,这些在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不断补充积累完善起来的薄葬理论和节葬观念仍闪烁着理性的光芒穿越千年时空启发和指引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