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殡葬行业有着数千年的历史,作为一种创建社会文明的特殊载体,它集哲学、宗教、礼仪、历史等于一身,有着极其丰富的文化内核。殡葬是一种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消费,而且是持续型消费(扫墓),作为精神消费,殡葬既可作愚昧载体,又可作文明载体。可见,殡葬(墓地)问题归根到底主要还是文化问题,准确地说是一个观念问题、认识问题。中国人自古崇尚“叶落归根”“人土为安”,因此,墓园就成了活着的人幻想来生、认识彼岸世界的平台和载体。既如此,墓园里也应该有文化,更应该有积极向上的法治文化的引领:一是破除一些陈旧落后的“鬼神观”,代之以科学、达观、超然的生死观;二是陵园不应该是“阴曹地府”的代名词,而应该定位为“人文纪念园”。要想破除这些数以千年、根深蒂固的观念,显然法律不应该缺位。坚持立法先行,严格执法,持之以恒坚持长年,必有成效。那将是一件荫泽后世、功德无量的大事。
众所周知,墓园不仅是逝者的最终归宿之地,也是生者的情感寄托之地。同时,墓园还是展示逝者生平事迹,实现精神价值传承的载体,更是警示后人的窗口。纵观当今世界,那些埋葬着许多英雄及伟人的墓园从来都是众多游人热衷拜渴的胜地。比如’,北京的八宝山革命公墓、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阿灵顿国家公墓、位于夏威夷檀香山的“神殿之谷”墓地,等等,无不如此,它们几乎成为了一种精神象征。“坟莹是个人的最终归属,墓地则是众多逝者的身后家园。阴宅阳宅都是宅,当然得按艺术品来打造。这不仅仅是对逝者的尊重,更是对生者的关怀。”仁‘」因此,我们不能把墓地的功能仅仅局限于埋葬死者的地方,而应该对陵园或公墓的功能进行重新定位。
那么,墓地的功能究竟该怎么定位呢?笔者认为,应摒弃传统思维模式,跳出“一块宝地、一座墓碑”的墓园模式,建立生态墓园。生态墓园应当是不留坟头、不使用石材和木材、不立大碑、尽可能少地占用土地,如同公园一般的“现代人文纪念园”。这种生态墓园可以采用象征性的电子屏或纪念墙替代墓碑,用绿色草坪、花坛替代坟莹,用具有独特个性、富有诗意的雕塑、艺术品作为装饰,有条件的地方也可建设供游人观光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安放供游人休息的长条凳子,等等,再加上个性化的安葬仪式和殡葬服务,以此营造墓园的清新氛围和温馨场景,彰显生命的价值与可贵,从而使陵园成为融陵园、公园、庄园为一体,集殡葬、旅游、娱乐多功能的、复合型的人文纪念园。
由于宗教信仰及传统文化的不同,中西方对待死亡、对待墓地的态度是有很大不同的。在西方人眼中生与死的界线并不是太分明。西方人认为,墓园是逝者与生者和谐共处的地方,是生者与逝者默默对话的场所。法国的拉雪兹公墓地处城市核心地带;纽约的绿林公墓位于布鲁克林城市区;夏威夷檀香山的“神殿之谷”墓地与居民区仅仅隔一条马路。西方城市中公墓与生活区仅一墙之隔是常有的现象,那里的人们似乎并不忌讳死人。有的人还希望自己离逝去的亲人近一点,愿意把家族墓地建在自己院子里。有些学校的校园里也都有自己的专属墓地,这丝毫不影响学校的秩序,学生家长们似乎也不介意。在美国波士顿的市中心有一个墓地名字叫旧谷仓墓园(Old Granary Burying Ground ),是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这里安葬了许多历史名人,比如独立宣言的签署人约翰·汉考克(John Hancock)与山谬尔·亚当斯(Samual Adams),富兰克林的父母也安葬在这所墓园里,等等。还有位于麻省西部的纽顿市公立图书馆也建造在公共墓地旁边。这座建造于20世纪90年代的大型图书馆,紧靠墓地的一面是透明的大玻璃窗,玻璃窗下摆放着许多舒适的沙发,读书的人读累了可以蜷卧在沙发中,透过玻璃窗欣赏窗外墓园的美丽风光,图书馆配上树丛的葱郁、山影的空檬,会让人萌发超越时空的联想。纽约市的布鲁克林区有一个著名公墓,名字叫作“Green-Wood Cemetery(绿林公墓)”,是列人了美国国家历史名胜的景点,这是美国第一个公墓,占地478英亩,埋葬了56万多人,包括多个内战时期的将军,以及历史上著名的棒球运动员,这个著名的墓园里,有宏伟的建筑和精美的雕像,每年吸引了不少游客到来瞻仰名人的墓碑。笔者2014年5月到纽约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时,在女儿的带领下参观这个著名公墓,墓园的环境之好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一派冰晶雪凝、气氛安详而静谧的气氛,有湖泊、丘陵、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也有可供汽车通行的平坦道路,参天的大树枝叶茂密、遮天蔽日。笔者去参观之时正值五月,杜鹃花像华盖一样成伞形盛开,树木古老,整个墓地很像一个天然植物园,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儿的乐园,还有成群的野鹅(也有说是北美大雁)在墓园吃草。这里的很多墓碑上镌刻的年份都是"18”开头的,说明这座墓地有二百年的历史了,保管室、标记室、纪念碑为历史上著名的或者非著名的墓主提供了丰富的说明。据当地人说,布鲁克林地区的年轻人特别喜欢到这里来搞派对、野餐或举行一些聚会活动。公共汽车在公墓旁边设置了站点,为外地旅游者来此参观提供了便利。
从翻阅的历史资料中,笔者发现有一处别具一格的墓园特别引人注目,那就是罗马尼亚的“欢乐墓园”。据记载,欢乐墓园位于罗马尼亚北部山区的马拉穆列什的色奔撒村,坐落在一座建于1886年的老教堂旁边。这座墓园由一位艺术木雕家所创建,他于1935年开始为这块教堂附属的墓园雕刻十字架,他利用橡树木雕刻墓碑,因为熟悉村落中的每一个人,因此在制作墓碑时,会为过世的村民创作碑文,用诙谐幽默的故事讲述逝者的一生,在每一个逝者的十字架上,都会刻上一段风趣的墓志铭,每一个墓碑肖像都是手绘而成的卡通画像,墓碑是以蓝色为基底(在民间的传统上,蓝色就是希望和自由的象征),再搭配鲜艳明亮的色彩,还有有趣好玩的插图,让墓园充满了欢乐的气息,让人感觉死亡不再是永远的离开。如今这座欢乐墓园已是罗马尼亚永久性的博物园。
与西方恰恰相反的是,数千年来,中国人向来是忌“死”怕“鬼”的,多数国人对公墓、死亡、丧葬等事物一直讳莫如深。在生者看来,中国的墓地是属于死者的,活着的人总是有意识地离它远远的。墓地要么白花花地布满山坡,要么黑色或灰色墓碑鳞次栉比,公墓道路狭窄,绿化欠缺,墓地空间幽暗而压抑,一派死寂和阴森的景象,墓地周边的经济发展也受到了严重影响。一些大城市的公墓新址选择成了大难题,每选中一处新址,均因新址周边群众的强烈反对而不得不作罢。在大多数国人心中,墓园是亡灵的栖息地,是神鬼出人的场所,是阴曹地府所在地,与墓园靠近、与死者坟墓接触会非常不吉利。甚至对于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员多有歧视和偏见。笔者多次与从事殡葬业(尤其是火化工)的工作人员交谈,他们说从事这一行的人,从来不主动与人握手,怕犯了别人忌讳;逢年过节一般不串亲访友,也是担心亲戚亲友反感又不便说出来伤了面子。年轻的火化工连找对象都很困难。人们从忌讳死亡,延伸出忌讳墓地,继而再延伸到忌讳从事殡葬工作的人,这些都是不良殡葬文化所导致的恶果。
受传统的“鬼神”观影响,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以至于理论界也很少有人去潜心研究现代墓园的设计问题,对于这些关系到生命本质的“死亡问题”“丧葬问题”大多数学者不屑一顾,或讳莫如深,可见传统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
综上,墓园建设应当借鉴国外先进的经验和做法,以“尊重生命,倡扬绿色,传播文化”为宗旨,重视缅怀和传承文化。如果我们像装扮花园一样装扮墓地,那么我们在墓地就不会感觉到活人和死人的隔阂,也不大容易产生鬼怪精灵、尸体骸镂之类的联想。我们的传统是“老有所养,死有所葬”,美化墓园其实就是实现生者与死者资源共享,在同一片土地上,既为逝者创造一片安息的绿色家园,同时也为生者提供一个静谧的休闲空间。
打造“人文纪念园”理念的提出,绝不仅仅是概念炒作,而是具备现实的可操作性的,它也是中国城镇化进程的一个创新之举。因此,我们首先需要借鉴国外的经验,通过各种手段和教育,破除陈旧落后的“鬼神观”,代之以科学、达观、超然的生死观。其次,墓园文化建设还体现在墓碑的设置上。墓碑上如果刻的是表现时代特征的文字、绘画或雕塑之类,带有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思维方式、价值观等印记,便具有历史价值了,那么今天的墓园对于人类未来的子孙来说便具有了考古的价值。因此,未来的墓园建设应当在绿化、美化、景观建设方面加大投人力度,再赋予其文化的意义,比如,美化周边的道路、扩宽绿化带、增加必要的公共设施如电子荧屏和宣传栏,展示葬在这里的先人的生平事迹,把它作为传承孝道与美德、慎终追远的场地,作为小学生道德教育的场所,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再次,构建“人文纪念园”必须有国家立法作为后盾。我们的殡葬立法对于建设人文纪念公园模式的殡葬体系十分关键,用建设人们精神家园的理念来建设逝者的归属地,将会避免许许多多商业之风所带来的对人文的侵蚀,人文纪念公园的殡葬模式将会因为它的非商业性和公益性而受到广大民众的欢迎,也会促进公墓(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向着美化、简化、人性化的建设方向转型,它会极大地改变中国公墓形象,使得墓园建设成为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