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等人将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创作看作单纯反映现实社会生活和底层人物命运的简单社会学批评不同的是,白银时代宗教文学批评者们不再将陀思妥耶夫斯基仅仅定义为现实主义作家,而是着力挖掘隐藏其作品深层的宗教特性,以及在这种宗教性影响下的人类精神困境与寻求自由出路之间的复杂心态。而这也正代表着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的精神追求,即对俄罗斯民族宗教性的探求,以及对世俗化和西方理性主义的反抗,两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观具有内在统一性,也是他众多文学作品中所要反映的基本主题之一。可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价值的高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思想认识的深度,其作品之所以能够引起白银时代众多思想家的强烈共鸣,正是筑基于他对国家、民族的深刻理解上,这种理解首先体现在对民族宗教性和对信仰自由的揭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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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作家日记》中曾提出影响世界发展的三大思想,这三种思想分别被表述为西方天主教思想、新教思想和斯拉夫思想。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正是这三种宗教思想成为影响当下世界发展,并决定世界未来走向的主要思想潮流,并且三者当中前两者由于都受到了西方理性主义的束缚和彼此之间的相互制约,因而早己失去影响未来世界的能力,最终它们的地位都将会被斯拉夫思想所替代,“这是某种具有普遍性和最终确定性的东西,而且尽管并非决定人类全部命运的,但毫无疑问,却蕴含着欧洲人整个过去的历史终结的因素一一也就是说,蕴涵着解决它未来命运的因素,而这种命运掌握在上帝的手中……”应该说,不论是出于对历史上“罗斯”作为“第三罗马”的自我认可,还是出于“根基派”对西欧派和斯拉夫派两种社会观点的折中解决,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对斯拉夫民族的独特精神气质充满了无比的自信,而且这种民族自信的着眼点就在于斯拉夫民族建立于东正教神学信仰基础之上的精神自由。在他看来,这种基于东正教宗教体验上的精神自由不仅对于俄罗斯本国的发展必不可少,而且对整个被文明理性压抑许久的西方世界开启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他也将这一思想通过笔下主人公之口表达出来,小说《群魔》中沙托夫就有过这样一段表白:“任何一个民族,在其存在的任何阶段,它的整个人民运动,其唯一的目的就是寻找上帝,自己的上帝,必须是自己的专有的上帝,把他作为唯一真实的上帝而信仰他。上帝是整个民族从其起源到终结的综合起来的特性。”这里既表达出对民族宗教信仰的强烈崇拜,同时也体现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仅仅是要将某一种宗教作为改革社会的万金油,而是要以基本的信仰为基础,建立起融合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为内容的精神自由的崭新的共同体,正如我国学者王志耕所指出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中始终存在着一种梦想,一个神话,就是在全世界实现一个统一的普世教会,一个无形的,彻底精神化的,不分种族、阶层的所有人的聚合体。”
对于白银时代的宗教文学批评学者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最为可贵的价值正是体现在他对民族宗教性的强烈认同与精神信仰的无限崇敬上,而且不同于以往的社会学批评理论,白银时代的宗教文学批评学者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阐释一个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美国学者韦勒克就曾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评论史概述》中指出:“梅列日科夫斯基和‘激进的’批评家们辩论,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而是象征主义作家……梅列日科夫斯基是充分认识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历史意义和艺术重要性的第一个人,是他第一个把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激进派批评家们简单化的政治评价和作家最亲近的追随者们的拘泥于字面意义的咬文嚼字中解放出来。”梅列日科夫斯基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阐释是在与托尔斯泰的比较研究中进行的,在他看来尽管托尔斯泰的作品中也充满了对上帝的忏悔和对基督的热爱,但他思想的表达更多地采用简单化和直线性的方式,单一的说教使得托尔斯泰的创作脱离了活生生的现实,因此,梅列日科斯基把托尔斯泰比作“虚弱的巨人”,“从托尔斯泰式的无政府主义中是什么革命也出现不了的”。相形之下,陀思妥耶夫斯基正是从最为寻常的生活细节中反映深刻的宗教情结,他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伟大的现实主义者,同时又是个伟大的神秘主义者,所以他感觉得到现实的虚幻性:对他来说,生活只是一种现象,只是一块幕布,幕布背后隐藏着人类永远也无法了解的情况”。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够从看似平常的生活细节中,展示出神秘的宗教气息,表面上对现实生活状态的忠实写作,背后隐藏着作者隐秘的宗教特点,在梅列日科夫斯基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基督与敌基督的矛盾对立面都融于其人物的角色塑造之中,表面上看来是作者刻画的人物的双重性格,实质上则是不同宗教观的内在冲突。以此,梅列日科夫斯基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观从根本上与自己要建立的“新宗教意识”(本文会在后面的章节中详细论述)是一致的。此外,许多宗教文学批评者还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具体作品和部分章节中去发掘隐秘的宗教主题,并借此阐释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独特的宗教思想,这其中就包括舍斯托夫、别尔嘉耶夫、罗赞诺夫等学者。舍斯托夫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中提取出“地下室人”的形象,高尔基将这一形象看作是社会堕落者的典型,而舍斯托夫去更赞同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的论断,即“地下室人”所面临的精神困惑恰恰代表着当时俄国社会大多数知识分子的真实心境,而且舍斯托夫认为“地下室人”的思想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其他主人公更加贴近于作者的真正感受,这种感受就与舍斯托夫反对理性主义、追求个性自由的宗教哲学思想不谋而合。这点在其代表著作《悲剧哲学一一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尼采》一书中进行了详细的论述。而别尔嘉耶夫和罗赞诺夫则更加钟情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代表作《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个章节一一《宗教大法官》。对此,别尔嘉耶夫明确提出:“这里集中了所有的线索,并解决一个主要主题,人类精神自由的主题。”他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宗教大法官形象的描述,既有反基督的诱惑,也充满了对人性的无限怜悯。人性中的神性价值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要表达的重要精神。罗赞诺夫更是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一书来详细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一章中所展现出的宗教思想,认为其作品反映了人类堕落和救赎阶段真实的心理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