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苏轼关注现世,注重佛教中世情化的一面,这体现在他对佛教的择取上往往注重于“直指心性,见性成佛“类浅而易行的一面,而不喜好苦修及对佛理的纯理性推查与研读。与喜好庄子的旷达自适相应,苏轼在礼佛上不事苦修,而是师从小乘内观自修的方法来升华人生境界,淡化现世的苦难。“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一故凡学者,但当观心除爱,自粗及细,念念不忘.’通过反观自己的内心,在静默寂然中破除对外界事事物物的爱(执着、妄念),从而了断“无明(不识法性)”,获得开解。达到这一境界后,就能“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这“道”即为“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也就是应接外物而根据外物自性所应当发展的轨迹任从其发展。这样,既不会改变物性(“得其当”),又排除了自己内心的扰攘,从而避免自身对外物的执念(“不役于物”)。苏轼之所以能在不断的迫害与磨难下生存下来,甚至苦中求乐,以苦为乐,不能不说佛教这一“观心见性”的修行方法起了重大作用。如其早年所言,注重现世人情的苏轼虽则礼佛,却并不主张出家修行。在他眼中,“宰官行世间法,沙门行出世间法。世间即出世间,等无有二”。因而当他听闻昊复古执意要出家,就屡次劝他“在家出家足矣”,甚至在为其请得度碟的前提下,应友人的示喻而准备出尔反尔,“侯他到此,即取其度碟收之,力劝令且更与宅中评议也’。从适情的角度出发,苏轼对那种细绎引申佛理的做法很是反感。在《跋王氏华严经解中,苏轼对王安石好精深佛理的做法大加讽刺,认为那只是王安石的自欺欺人而已,“屠者卖肉,娟者唱歌,或因以悟。若一念清静,墙壁瓦砾皆说无上法,而云佛语深妙,菩萨不及,岂非梦中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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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苏轼礼佛中现实性的取向还表现在,一方面,从世情角度,苏轼重视禅宗式的任性自然、平淡悟道而不离生活;另一方面,从身为文士的角度出发,苏轼也重视佛书中的理致,而鄙薄不事文字、轻言明道的礼佛行为。禅宗注重人的心性炼养,不在意坐禅研经,这种崇尚明心见性、内修去欲的方式与苏轼十分契合。苏轼对禅宗的另一喜好在于禅宗以外在的偶像,执着于自身为要径,从而摆脱对外物的执妄,修得正果。基于此,禅宗便不在意陋条陈规,甚至呵佛骂祖,戏言谑语都可以成为修行的方法。苏轼任情好谑,在这点上兴许双方本就心心相印,有着一互动的过程。元佑时,苏轼二任杭州,在给苏辙的信中苏轼讲述了他的一段异梦:“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人京,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须,‘要好朱砂六钱。’又手擎一小卵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卵塔自开,其中舍利集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与弟继吞之,各一两掬,细大不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进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各置一小塔便了。’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n[5](P16)以佛舍利为谈谑的对象,道来娓娓如实,以博一架,看似对佛祖的大不恭敬,实质却是禅宗的修行方法之一。正如《五灯会元》所载天然禅师天寒取寺中木佛烧以取暖一样[6](P262),其蕴意如汤一介先生所言:“照禅宗看,自己本来就是佛,那里另外还有佛?他们所呵所骂的无非是人们心中的偶像,对偶像的崇拜只能障碍其自性的发挥。”川苏轼着意于现世人情,因于人情的多变性、通融性,而不喜外界的丝毫羁束。顺延至佛教,他就不会在意持斋守律。这种呵佛骂祖的方式,恰好满足了苏轼任情好谑的现实需要,也有助于苏轼化解对现实的执着。
苏轼爱好禅宗打破戒律陈规式的修行方法,但作为文人学士,他又不得不注重佛家文字的研读,转而对不事文字、不持戒律类轻言悟道的“末流”大加批评。他认为作为佛教徒,“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是礼佛的必然要求,如果“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那么这一“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的修行者实质只能是借礼佛之名来行其“饱食而嬉”私欲的骗子。释迎以文教,其译于中国,必托于儒之能言者,然后传远。佛学东渐,其精义的承传,本靠的是表意精确的文字和熟识其技的大儒,作为后世礼佛者,又怎么可以不事研读,弃文字、佛理于不顾呢?正是因为“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褐,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高者为名,下者为利,余波末流,无所不至,从而导致佛法式微。而要甄别破除此类末流,还得通过“考其行事,观其临祸福死生之际”的现实表现,或者通过察其言语等足具表征的方面,来得其“真之候”。作为文士,苏轼自己就喜好研读佛书,时常是气楞严》在床头,妙渴时仰读”。他人若在佛书研读上对其稍加指导,他就会非常高兴地予以答谢。有所心得的话,苏轼还不吝向外界推介佛典,楞严》者,房融笔受,其文雅丽,于书生学佛者为宜,这些无一不反映了苏轼对佛典研读的重视。一方面是不拘陈规,谈谑自适;一方面是研读佛书,谈禅析理。二者之所以能合融地集于苏轼一身,正是因为它们满足了苏轼个性中的不同需要,其取舍之际,则决定于苏现世情怀下的唯适之用。
苏轼崇尚佛教,而能始终不即不离,入得其中又出得其外。其取法的原则,正如他在《雪堂记》中所说的那样,“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事之机’n(1](P412)。出世和入世,在苏轼心目中本没有绝对的珍域之分,因而处世间可以为出世间的事,修道也就不必刻意去规避什么。参佛礼道,不应当拘守于理术之中.而应当用术和信疑的思想去富足它。这种用智用疑求活法的观念正是苏轼在礼佛参禅、修道养生上的思想指南。苏轼一生,在其礼佛的行径中,基本都是在思想通融性的基础上用信疑、智术去参究佛理,使得现世人生与佛理相为补益。人生因佛理而得宽释,佛理因人生而得融通。苏轼礼佛,是现世中的佛,苏轼的人生因而也幻化为旷达自适、超凡脱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