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从总体上来说是厚葬的。汉独尊儒术,儒家从亲情出发来阐释和倡导治理天下的伦理道德,故儒家在根本上是支持厚葬的。《中庸》说:“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要求象对待活人那样对待死者,宛如其未曾死亡那样,以表达生者对死者的敬重、哀悼和感情。“事死如生”是儒家对待丧葬的基本态度和要求,其本意是要通过感情来维持和强化伦理、制度,在客观上对汉代的厚葬习俗形成了深远的影响。《淮南子》中简单扼要地阐述了汉代尚厚葬习俗的制度性原因:“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厚葬所以示孝,汉以孝治天下,官员推举行孝廉制度,故俗尚厚葬。”其中的一个重要的因素是,汉代以儒术治天下,推举官员以孝廉为标准,导致以厚葬示孝就好比后世的科举八股文,成为重要的进身手段和途径,天下莫不效法,遂成绵延不绝的风气。
汉武帝可以称作西汉时期厚葬的典型人物。《汉书·禹贡传》云武帝茂陵“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鳌,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痊减之。”《晋书·索琳传》记载三秦人尹桓、解武等数千家盗发汉霸杜二陵,多获珍宝。帝问琳曰:“汉陵中物何乃多耶?”琳对曰:“汉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天下贡赋三分之,一供宗庙,一供宾客,一供山陵。汉武帝享年久长,比崩而茂陵不复容物,其树皆以可拱。赤眉取陵中物不能减半,于今犹有朽帛委积,珠玉未尽,此二陵是俭者耳.”《索琳传》之言尽管有不少夸张之处,但汉武帝厚葬穷奢极欲是大抵不错的。
西汉桓宽在《盐铁论》中说:“今富者绣墙题凑,中者梓棺框掉……今厚资多藏,器用如生人……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集观增楼;中者祠堂屏阴,垣阔果恿……歌舞徘优,连笑伎戏……”。桓宽的描述在汉代出土的明器中都不乏生动的写照,尤其是“楼观台榭”、“歌舞伎戏”的习俗在中原陶瓷明器艺术的一些装饰中不难发现其踪迹。
东汉的风气与西汉相仿,到了汉末以后,随着政治经济的剧烈变化,自三国到西晋期间,丧葬风俗有着很大的起伏变化。陈寅洛先生在《魏晋统治者的阶级》一文中分析说,魏、晋、吴、蜀的统治集团有着儒家豪族与非儒家寒族的区别。如晋室司马氏是“服膺”儒家观念的豪族,“居亲丧皆毁瘩逾制”,十分注重孝道,动辄以名教论事。这种价值取向是在两汉特殊的征辟度下催生出来的,往往助成世袭的强大豪门势力,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等。而曹氏则出身相对寒微,曹操性尚节俭,讲求实用,“不以儒学为务”,和当时儒家大族尚奢侈,重仪轨,高谈阔论的格调完全不同。不但如此,他还敢于公然向儒家思想发起挑战,“唯才是举”,敢于招募任用“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曹操摈弃儒术而“好法术”,因此从本质上来说他属于注重实效的法家一类的人物。蜀汉统治集团中的核心刘备等人亦实同于寒族;诸葛亮“刑法峻急”治蜀以救刘蔫、刘璋等施用儒术带来的暗弱、松弛之弊,其手段亦近于法家。故陈寅格先生说,“魏、蜀两国施政之道相同”,都大大有别于东汉时期。
吴的统治基础源于江东具有武力的豪族与江东大族的结合,吴国的统治集团性豪奢,好囤积财货,其政治组织形式及社会风气都与西晋类似.从商品经济发展水平上看,吴与西晋的商业和商品经济的发达程度要高于曹魏和蜀汉。西晋的政治文化更近于曹魏之前的东汉,物质上极为繁华、奢靡和腐败。因而,我们可以大约地说,蜀汉的政治制度则近于曹魏,而吴的近于西晋。因此,魂瓶作为一种高度复杂的专用明器流行和发展在吴、西晋时期,与这两个时代统治集团所施行的政治制度是不无关系的。
在对待丧葬制度的态度上,曹魏的曹操父子以及蜀汉的诸葛亮都是薄葬的著名倡导者。曹操遗命薄葬,云“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其子曹王实行更为严格的薄葬,其《终制》云:“无为封树,无立寝殿·····一以瓦器”,几乎把汉代以来的丧葬仪轨一应废除;此外,曹王为了严厉责成后代将他如愿薄葬,不惜发出威胁和重誓,“若违今诏,妄有所变改造施,吾为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臣子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将不福汝”,这种严格和急切的薄葬愿望不是节俭能完全解释得通的,他在诏书中亦提到“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因此这恐与汉末以来发家盗墓成风有一定关系。
吴和西晋的社会风气更倾向于崇尚厚葬。入晋之后,复倡导名教,经济亦有了较大的恢复发展,豪奢之风兴起,厚葬现象又多起来。西晋时期虽然表面上遵从曹魏溃制倡导薄葬‘,但实际并未严格施行,史料记载中西晋皇室对臣下治丧赏赐多甚丰厚。尤其是“凶门柏历”之类具有特殊风俗特的厚葬形式得到了充分发展。中原地区西晋的随葬品较曹魏为丰厚,但总体上较之汉代有所抑制。晋代有不少厚葬的例子,如王导、温娇、都鉴等人皆厚葬。有平吴之功的浚在公元285年去世,“葬柏谷山,大营荃域,葬垣周四十五里,面别开一门,松柏茂盛”,极尽哀荣。吴重淫祀,无疑是主张厚葬的。如孙皓丧其左夫人“大作家,使工匠刻柏作木人,内家中以为兵卫,以金银珍玩之物送葬,不可称计·。·…国人见葬太奢丽,皆谓皓己死,所葬者是也。”吴中期以后陶瓷类专用明器的制作发达。进入西晋,江南的墓葬和明器的奢侈程度“普遍高于中原地区”。在这种社会风俗的大背景下,魂瓶盛行于吴、晋时期或可得到更充分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