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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的墓地风水观念,在汉赋创作中同样也有所反映。张衡的《家赋》可以称得上是汉赋在墓地风水描写方面表现得最为突出、最具有代表性的经典之作。《家赋》篇幅不长,兹录全文如下:
浏家港陵塔,上海公墓

载舆载步,地势是观。降此平土,险彼景山。一升一降,乃心斯安。尔乃rs}巍山,平险陆,刊莱林,凿盘石,起峻垄,构大撑。高冈冠其南,平原承其北,列石限其坛,罗竹藩其域。系以惰隧,洽以沟读。曲折相连,逸靡相属。乃树灵木,灵木戎戎。繁霜峨峨,匪雕匪琢。周旋顾盼,亦各有行。乃相厥宇,乃立厥堂。直之以绳,正之以日。有觉其材,以构玄室。奕奕将将,崇栋广宇。在冬不凉,在夏不暑。祭祀是居,神明是处。修隧之际,亦有掖门。掖门之西,十一余半,下有直渠,上有平岸。舟车之道,交通旧馆。塞渊虑弘,存不忘亡。恢厥广坛,祭我兮子孙。宅兆之形,规矩之制,希而望之方以丽,践而行之巧以广。幽墓既美,鬼神既宁,降之以福,于以之平。如春之卉, 如日之升。
《家赋》被收录于《古文苑》,章樵注曰:“古者不预凶事家扩,卜葬而后穿筑。至春秋时,晋文公有功于周,请隧,弗许。曰:‘王章也。’释者云:‘闻地通路曰隧,王之葬礼也。’晋文以此为请,则预为家扩矣。汉之人主多预为陵庙,则士大夫必有预为家兆者。详观此赋,其平子预为筑之家邪?”+}o章樵推测《家赋》所描述的,应当是张衡生前特意为自己选择墓地并预筑家扩的情形。《后汉书·张衡传》记载:“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李贤注曰:“西鄂,县,故城在今邓州向城县南,有平子墓及碑在焉,崔缓之文也。”章樵所谓《家赋》乃“平子预为筑之家”这一推论,还是比较可信的。当然,《家赋》也有可能与《归田赋》一样,完全就是张衡的想象之辞。
《家赋》开篇即云:“载舆载步,地势是观。降此平土,险彼景山。一升一降,乃心斯安。”费振刚《全汉赋校注》注曰:“舆:指堪舆。迷信术数的一种,俗称‘风水’,应用于勘察住宅基地或坟地的形势。两汉时期堪舆并不是用以指代风水,因此将“舆”直接解释为“堪舆”似乎不妥,极有可能违背了张衡的原意。此处的“舆’,应该指的是车子。开头的这几句话,是在叙述作者察看地形、确定墓地的过程:时而乘坐车子,时而徒步行走;先是下到了平地,后又登上了高山。经过反复观察,最终选定了自己满意的墓地。作者仔细勘察的目的,显然就是为了寻找所谓的风水宝地。
接下来,《家赋》对于墓地周边环境的描写,则表现出了更为明显的风水意识。古代的坟莹,亦称之为“垄’夕;而“撑”则是古人套在内棺外的大棺,或以木材为之,或由砖石砌成。在中国传统的风水信仰中,人们一直将山与水视为不可或缺的两大要素,相信有山有水的地方,才能够积聚天地之灵气,成为风水宝地。赋作家通过“rs}巍山’夕、“凿盘石”来“起峻垄’、“构大撑”,其坟墓肯定是依山而建的。尽管作者在赋中并没有明确提到水,但是从“下有直渠’、“舟车之道”等语来看,坟墓附近应该会有水源存在。可见,张衡所选的墓地,依山傍水,这与古人的风水理念是一致的。
“高冈冠其南,平原承其北’,章樵注曰:“枕南而向北”。在作者的心目中,墓穴的南面是隆起的高冈,北面则是开阔的平原,葬于此处,枕南而向北,南面高高的山冈恰好就像自己戴在头顶上的冠一样。汉人认为地势高而又宽敞的墓地,才会具有好的风水。如《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家,良然。韩信尚为布衣之时,其母亲去世,尽管家贫无以为葬,但是韩信还是特意选择了一处“其旁可置万家”的“高敞地”来安葬自己的母亲。再如《后汉书·冯衍传》记载,冯衍的《显志赋》,其正文前面还有一段相当于序文的“自论。冯衍在“自论”中说:“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于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地势高敞,四通广大,南望哪山,北属径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西顾鄂 ,周秦之丘,宫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莹焉。李贤注曰:“奉世为右将军,即衍之曾祖,故言‘先将军’。渭陵,元帝陵,在长安北五十里。哀帝义陵在长安北四十六里。奉世墓入义陵莹中,所以衍不得入葬而别求也。”}sy可见,与韩信一样,冯衍亦是把“地势高敞”作为选择墓地的重要标准。又《汉书·陈汤传》记载,汉成帝原本已建初陵,后来又听从陈汤的建议而另起昌陵,结果数年未成。群臣反对营造昌陵,主张还复初陵,他们声称:“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显然,大臣们在劝说汉成帝时,同样也是将“处势高敞”作为“还复故陵”的一个重要理由。张衡所选中的这一墓地,南枕高冈,北临平原,地势高敞,视野开阔,完全符合汉人的墓地风水观念。
“乃树灵木,灵木戎戎’夕,章樵注曰:“树之灵木,所以识荫。戎戎,盛貌。灵,善也。”}s6」此处的“灵木’夕,应该是指种植在坟墓四周的青松翠柏。“繁霜峨峨,匪雕匪琢”,意思是说,到了冬季,墓园中的松柏披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显得格外庄严肃穆,这种景象可不是人工雕琢出来的。“周旋顾盼,亦各有行”,意思是说,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墓园里的树木都排列有序、整齐成行。《太平经·葬宅诀》云:“欲知地效,投小微贱种于地,而后生日兴大善者,大生地也;置大善种于地,而后生日恶者,是逆地也;日衰少者,是消地也。可见,汉人认为墓地周边的草木长得是否茂盛,乃是衡量其风水好坏的一个重要标志。实际上,在汉代的风水信仰中,不管是死者的墓地,还是活人的住所,人们对于其地表植被的生长状况都极为重视。在汉人看来,只有那些地表植物长势良好的所谓“生地”,才有可能成为风水宝地。后世的堪舆家将“郁草茂林”作为判定一个地方风水好坏的重要标准,便是源自于汉人的这种风水理念。汉人的这一风水理念,在汉代京都赋中也有所体现。如扬雄《蜀都赋》云:“禹治其江,停皋弥望,郁乎青葱,沃塾千里。再如杜笃《论都赋》云:“《禹贡》所载,厥田惟上,沃野千里,原隔弥望。保殖五谷,桑麻条惕。滨据南山,带以径、渭,号曰陆海,蠢生万类。; }s9}张衡《西京赋》又云:“尔乃广衍沃野,厥田上上,宴为地之奥区神皋。”}60}《家赋》关于“灵木”的这段描写,其所反映的正是汉人这种风水观念。
“宅兆之形,规矩之制,希而望之方以丽,践而行之巧以广’夕,意思是说,墓地的地形、陵墓的建筑都完全符合规矩,从远处望去,整个墓园显得方正而又华丽;走到近旁再看,则发现它巧妙而又广阔。“幽墓既美,鬼神既宁,降之以福,于以之平’夕,意思是说,陵墓那么幽美,鬼神安居在这里,一定会降福于子孙,让他们永享和平。张衡的这种思想意识,与《太平经·葬宅诀》所称“善地则魂神还养”这一墓地风水观念显然也是一致的。
《家赋》的结尾,是作者如诗如画般的深情赞美:“如春之卉,如日之升。”在张衡的眼中,墓园如此美好,就像那春天的花卉,又像那初升的朝阳,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乐生而恶死,本是人类的天性。坟墓则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是与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因此它留给世人的印象总是阴森、可怖、痛苦和绝望。但是,《家赋》却让读者耳目一新,我们从中感受到的并不是恐惧与忧伤,而是作者的惊喜、欣慰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张衡竟然能够产生这样的慰藉与希望,其心理支撑正是汉人的墓地风水信仰。
总之,汉代尽管尚未出现风水之名,此时的堪舆亦非用以指代风水,但是风水信仰实际上已经开始盛行于世。两汉时期的宫宅及墓地风水信仰,在汉赋中皆有所反映。汉赋被视为“一代文学之代表”,而汉代又是风水信仰发生发展的关键时期。汉代的风水信仰,已是形成汉赋题材内容及意蕴表现不容忽视的重要因素之一。考察汉人风水观念对汉赋创作的影响,将会让我们对汉赋的认知变得更为全面,也更加符合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