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葬仪式作为民间礼俗活动的重要类型,向来为中华民族各地区人民所重视,且仪式主体多见程式性的反复,参与者众多、鼓乐并进,在许多地方的传统文化中已拥有一种近乎家族信仰体系的地位。其整场活动各个环节,都有相关礼制体系贯穿,礼乐、祭祀物品的运用和街坊邻居的联合参与行为,均与其核心体系相伴相生,并服务于此。“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这段文字的大意是:乐师只懂得声律诗句,所以面北操弦;宗祝只懂得宗庙中的礼节,所以跟在遗体的后面赞助礼仪;而商祝懂得丧葬之礼,所以跟在孝子身后提醒礼仪。由此看来,凡是深明道理的应在上,只懂得技艺的应在下;深明道理的应在前,只懂得技艺的应在后。从这段描述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自古以来音乐的演奏行为在丧礼活动中就依附于礼的体系,乐师的奏乐亦依附于礼相的指挥。因此,在丧葬习俗中,乐的使用亦随礼的不断变化而在演奏内容和形式上不断变迁。
鲁西南地区历来讲究丧葬仪式的庄严和隆重,其传统仪式繁复琐碎。章弘《巨野县志》(mo9年)有载:“礼仪至丧事尤靡。一家有丧,亲友各制绸缎、金族、牲醛、鼓乐馈送;至殡,复陈花塔、羊泵、绸缎、奠章,果菜多用南品海味。膊仪三、五两不等。”鼓吹乐演奏在整场仪式中出现次数很多,在为丧礼烘托气氛的同时,也在每一环节中负责掀起仪式的高潮,形成礼乐共鸣最为融合的状态,从而使参与者从中获得情感的释放,同时受礼乐制约而不至于因过于悲痛而毁性伤身。笔者在目前的田野调查中,主要以随官屯镇汉石桥村李氏乐班与吕月屯村王氏乐班为例,对其在当地丧葬仪式程序中的用乐形制进行了记录,从而对该地区礼乐与丧葬的共生关系进行了实际论证。
按鲁西南地区丧葬习俗,缅怀逝者需要按照时间顺序举行数次仪式,分别为刚去世时、“头七”、“二七”、“三七”、百天、一年、三年,有的甚至还有十年、六十年的仪式。其中,刚去世时的与三年的是最为隆重的两次仪式,当地称刚去世时的丧事为“热丧”,三年后的为“冷丧”。目前在邪城南部地区的这些仪式中,仅有刚去世时的仪式使用鼓吹乐,而且由于时代的变迁,其礼仪程序在保留核心内容的同时,对部分过于繁复的形式进行了一定的删减,从而在尊重逝者的基础上,减少了仪礼程序的复杂性给生者带来的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限于本文的篇幅,现仅就近年来该地区丧葬习俗及其鼓吹乐的运用程序做一概述。
第一天,即逝者过世当天,当地称为“倒头”。此日,逝者家属联络亲朋好友,告知有人去世之事,并将遗体移至正室,在庭院中搭建灵棚,由孝子跪拜于灵棚一侧,以迎候前来吊唁的人。因前来吊唁者皆携带“火纸”、饼干等供于主家,此日又被称为“吊纸”。这一天是不使用鼓吹乐的。
第二天多用于出殡的前期准备工作,包括出殡日吊唁人员的伙食准备、墓地的选址,还要使用前一日所供的“火纸”叠制金元宝等。这一天亦无鼓吹乐使用。
第三天即为出殡日,也是整场丧葬仪式的高潮与尾声,当地称之为“发丧”。此日清晨大约六点至匕点,孝家所请的响器班就要抵达现场,为活动进行准备。主家也要首先为响器班准备板凳桌椅,置于家门外。整场仪式中,乐班演奏的主要形式有三种,即行街、坐棚、站场,分别在不同仪式之间使用。行街“是指在行走时的演奏形式”,除用于“丧礼中请灵、迎帐子、出殡诸仪式”,还可以用于庙会迎香客等活动。坐棚“是在搭置的棚子(现多为乐班精心设置的舞台)内的演出”,“主要服务的对象是广大的听众,所以在规模上较大”,在婚礼和庙会中的大型综合演出中也可见到。站场“是指在仪式中的站立演奏形式。这种形式主要是为了完成某个特礼、答谢客人等仪式”。ti该日早饭前,本村街坊邻居开始至孝家吊唁。每一拨人来时,乐班都要吹奏,以告知屋内孝子孝女有客来到,做好迎客准备。邻居吊唁礼仪完毕后停吹。
早饭后,进行“上林破土”环节,即由孝子(一般为长子)怀抱一只公鸡,在礼相带领下去前日选好的墓地,并与挖坟人一起定好灵枢摆放的方向、位置,然后用刀刺破鸡冠,将鸡冠血洒在土上。此环节在去程途中会抽调部分乐班人员跟随吹奏,回程时不吹。在“上林破土”仪式进行的同时,亲友依次来到灵堂前吊唁。每来一拨人时,鼓乐即吹奏。在此仪式中,乐班演奏由坐棚转为站场,这多是为了迎接吊唁者。吊唁者一般也要在此给予乐班10元至20元不等的辛苦费,除孝家在请乐班的时候就提前加了价,并令其不得再收取吊唁者的“小费”。此后,孝子及“跪棚”Ri的亲属在礼相带领下出门迎客,至客人面前后,鼓乐停吹,礼相对客施礼,并喊道:“众位亲友,大驾光临,灵前吊唁,迎客迎供,受孝家一谢!”然后,大号fi吹起,孝家磕头施礼致谢之后返回灵棚,此时鼓乐又开始吹奏。客人至灵堂前施礼致哀完毕后,由孝子谢客,客人退出,鼓乐停吹。后来的各批客人也依此程序,顺序进行。
亲朋吊唁完毕后,下一仪式是“拿天鹅”,即由逝者的女儿出资为其扎制两只纸质的白天鹅,置于灵枢两侧,并出资由乐班吹奏。天鹅在当地被认为是能沟通天地之灵的神兽,象征着逝者将“驾鹅西归”,安详离世;有此仪式,“亡灵”即可“升仙”,若没有则只能在“阴间”徘徊。天鹅制作的大小与精良程度,也被认为反映着女儿孝心的多寡。当然,若逝者无女,则省去此仪式。在当代,此仪式多被简化,亦有不扎制天鹅而仅吹鼓乐者。
这个环节是鼓吹乐演奏作为整场丧葬仪式主体的唯一环节。孝子、吊唁者、街坊邻居及旁观者的视野,通常全部集中在鼓乐班的演奏上,所以这也是乐班演奏最为卖力、精彩的部分。此仪式结束后,鼓乐并不停止,还会继续吹奏其他曲目,礼相则带领孝子亲朋至门外街道进行“路祭”。至门外后,鼓乐停吹。另一礼相开始念诵“路引”卫,乐又起,孝子施礼完毕后,将准备好的纸轿焚烧,且在轿上放置逝者衣服,以送逝者“灵魂”“升天”,从而保留肉体人土。孝子回灵棚后,鼓乐停。
烧轿仪式完毕后,前来吊唁的亲属按照与死者的关系亲疏(实际情况中多为较亲密的亲属)分组至灵前施礼。自进门开始,鼓乐吹奏,礼毕则停吹。随后,孝子进行祭奠施礼,开始时吹奏,礼毕停吹。该仪式称为“堂祭”,“堂祭”结束后即进行关硷仪式,该仪式仅由逝者家人参与,孝子进人堂内,与堂内女性亲属分别跪拜于灵枢两侧,由“忙人”ti将棺盖钉死,子孙于旁侧痛哭。鼓乐在此过程中吹奏,并按礼相号令鸣响大号。此后,由忙人将灵枢抬出,准备出丧,礼乐不停。孝子亲朋要先行至门外,以便进行逝者肉体的路祭,由长子“摔盆”,施礼送行。施礼时乐吹,礼毕时乐停。
在上述仪式完成后,丧葬仪式即进人了“上林下葬”部分,仪式空间开始由室内完全转至室外,由私密空间完全转人公共空间。以孝子孝女为主体的参与,也转向了以吊唁亲属、街坊邻居、仪礼忙人为主的集体参与,葬仪的情绪氛围达到最高点,鼓乐则完全依附于仪式进行。此时,包括围观群众、凑热闹的“闲人”在内,众人的注意力开始完全转移至丧葬礼仪上来,而乐班的演奏形式也转为行街。在“上林”的过程中,八名忙人分别轮换着将灵枢抬至墓地。准备出发时,乐班开始吹奏,至村外后,鼓乐停。灵枢下葬后,礼乐又开始吹奏,孝子亲朋依次施礼,礼毕后停吹。紧接着还要进行目祭、圆坟,鼓乐均是施礼时吹,礼毕停。最后,孝子在礼相带领下向跟随上林、圆坟的客人致谢,施礼乐起,礼毕乐停。至此,丧礼仪式基本结束,孝子亲属由礼相带领回家,途中不再有仪式,亦无按关系亲疏严格排队之类的讲究,众人相对自由松散,乐班也不奏乐。回到家后,亲朋、邻居在提前准备好的饭桌旁菜。乐班自孝家上菜开始还要吹奏,上菜结束后可停。至此,鼓乐班也完成了这天的任务,孝家将此前商讨好的工钱(目前基本上为每人100元)送至班主手中,并再多赠一条香烟以示感谢。这样,礼与乐的共生形态暂时也就结束了,孝家要着手仪式的后续整理工作,乐班则在饭后解散回家,等待下一个孝家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