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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尸体处理方法的风俗是最保守、最顽强的风俗,除非是在社会特别需要的重压下才会有所改变,而其改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社会震动。在这场改革中,不同年龄、文化、户籍、收入、职业、区位的民众对棺木处置、膺棺入土、遗体火化及安葬表现出了差别化的态度反应:激烈反抗一表面服从一温和认同一欣然接受。就接纳程度而言,四种类型构成了由弱到强认同的连续谱。随着时间推移,个体受多种因素影响,对改革的态度可能完成从“激烈反抗”到“欣然接受”的彻底转变,也有可能停滞在某个阶段而徘徊不前。这就提醒我们,在殡葬改革工作中,多遵循人们认知和态度转变的规律,遇到矛盾和纠纷,多一点人性化的说服工作,少一些行政强制和命令,更要慎用少用警力这样的国家暴力机器。

激烈反抗,是指对棺木处置、遗体火化等表现出强烈的不理解甚至反对态度,伴以在口头上批评甚至谩骂执政党及其政府,在行动上公开阻挠村组十部处置棺木,或采取非暴力绝食行动乃至自杀以示抗争。持这一态度的人实属罕见,一般为受教育很少、思想极为保守的老年人及尊重老人意愿的家属。在棺木处置的高峰期间,桐城境内先后有6位老人疑似为了“睡上棺材”而自杀。随后,安徽省民政厅、安庆市外宣办、桐城市委宣传部均异口同声否认老人自杀与殡葬改革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我国农村老人自杀率一直偏高,不仅如此,近些年来在总体自杀率下降的趋势下,农村老人自杀率呈现不降反升特点。客观而言,农村老人自杀有生存困难、疾病折磨、情感无依等复杂而且叠加的因素,不少老人自杀都有减少拖累后代的利他性成分,将上述6位老人自杀与殡葬改革相联系也许缺少直接证据。公正而言,由于安庆此次改革已经充分照应当地农村实际以至于这项改革比全国和安徽其他地区走得更慢,况且任何政策执行总得有个时间起点,因此不能草率地给这项改革扣上“急躁武断”、“没有人性化”的大帽子。但如果真有老人抢在火葬“大限”前自杀,人数哪怕很少都是改革执行层面上的过失和挫折,都具有极大的爆炸性和杀伤力,并很容易被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作为否定改革政策、反对改革正当性的理由。对于老人自杀的悲剧性案例,死者家属当然负有劝慰不周、照顾不力的道义责任,作为改革的发动者尤其需要反思对习俗的顽强性以及改革的复杂性、艰巨性、长期性有没有充分的思想认识和改革前期准备,以避免授人以柄导致改革的流产或夭折。
表面服从,是指仅仅为了得到一种奖励满足或规避一种惩罚而在表面上转变认知观点,但内心情感和行为倾向并未真正转化,也不易转化。持这一态度民众不在少数,一般为文化程度不高、流动性不足甚至足不出户、家庭经济不太宽裕的老年人及其家属。直到今天,大别山深处的黄甲镇和唐湾镇尚有个别老人其足迹甚至没有超出过自己所在村,更别说县城和省城了。一方面,或者由于文化程度不高和流动性不足,或者因为年事已高带来的视、听力的功能性下降,导致这一人群对于事物(尤其新鲜事物)的认知信息不是来自于书本和媒体(尤其现代媒体),也不是来自于丰富的社会阅历,而是来自于有限的与其同质的交流对象。由于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实在狭窄,在其有限的经验中,传统占了很大比例。在他们的世界里,传统不容置疑,不必特立独行,只需照办即可。膺棺土葬是传统,其合法合理性在传统本身中已得到说明,违背传统不安全、不幸福甚至极度痛苦。突如其来被告知棺木处置和日后火葬的消息不膏于晴天霹雳的噩耗。另一方面,由于家庭经济不太宽裕,对于哪怕一丁点物质收益或奖励都很敏感而乐意追逐,对于哪怕一丁点物质损失或惩罚都不耐受而极力规避。因此,政府给予每口棺木1000元资金补助政策对于他们极具有诱惑力,尽管不能弥补其全部损失,但相比于没有补助已经是很好了。而有关免除遗体接运、冷藏、火化、骨灰寄存四项共计1200元的基本费用,以及自愿火化并入葬公墓奖励1500元等惠民政策①,对于他们同样具有诱惑力。上述两方面特点决定了这一人群内心不接受改革而迫于外界压力和物质鼓励表面屈从改革的矛盾态度。
温和认同,是指自愿而非被迫接受他人观念和态度,使自己态度与周边环境要求相接近。持这一态度多为年轻人和一部分中年人。与表面服从形成对照,他们受过不少于初中文化的学校教育;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过多年在一座或几座大城市务工的流动经历。对于一切冲破原先地域限制的农民来说,从农村到城市的流动使他们受到现代工业文明的熏陶并成为现代工业文明的创造者和享受者。流动培养了他们的风险精神、商品意识和市场经济所赋予的工具理性;流动开拓了他们的眼界,增加了他们的社会阅历。总之,流动本身成为一所其功用可能远远超过课本和教师作用的“培育中国农民现代性的大学校”②。如果第一代农民工尚且把在城市务工当作致富手段并能兼顾农业生产活动,那么20世纪80年代后出生的新生代农民工几乎已经没有务农经历了,后者大多把在城市买房定居并融入城市当作务工最终目的,几乎完成了人的现代化改造而与市民几无二致。因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割断了与土地的联系,也割断了与土地紧密相关的土葬的忠诚与眷念。对他们来说,火葬可以避免土葬过程中一系列繁杂的意义含混的仪式和不得不为之付出的大量时间和财力。之所以说他们对改革持温和认同态度,原因有二:第一,他们不愿意大张旗鼓地拂逆老人尤其是自家老人的土葬意愿;第二,他们对改革并非无条件支持,而是有保留接受,甚至对于基层村组十部的具体做法还颇有微同。
欣然接受,是指真正意识到膺棺土葬诸项弊端,拥护和支持殡葬改革,把科学、文明、节俭的殡葬理念内化并纳入到自己的态度体系中。持这一态度人数不是太多,一般为文化程度较高的思想开放的党员、干部(特别是领导十部)、公职人员、市民。“传统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积淀深厚,使安庆人容易产生不思进取、安于现状、悠然自得、小富即安、小进即满、故步自封的思想观念,形成一种较普遍的封闭保守的思维定式和行为习惯,不能以更加开放的思想、更加开阔的视野、更加开朗的心态去面对各种新生事物。”对此,他们深信不疑,并把思想观念落后和保守视为安庆近些年来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深层次原因。他们深谙要把改革力度、发展速度和社会可承受程度要统一起来的道理,把殡葬改革过程中个别极端行为视为改革可承受的代价,并乐观认为少数人的极力阻挠和反对改变不了殡葬改革继续推进的大势。倘若没有改革的推动,他们也只有被土葬传统所绑架和裹挟,但有了改革的尚方宝剑,他们在劝告周边群众甚至自己亲人火葬时有了理直气壮的底气。范岗镇小棚村姚某为一名普通的中共党员,5月1日去世,其丧事按照政策本可以按照乡风民俗办理,但其家属遵照其生前“遗体火化,丧事从简,不用‘十番’,不留坟头”的遗嘱而安排了后事。此为公开报道的欣然接受型一例,但显然不是唯一案例。